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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宴》：巴布亞紀錄片風波，與殖民主義的當代迴響

2026 年 5 月下旬，印尼一部名為《豬宴：我們時代的殖民主義》(Pesta Babi: Kolonialisme di Zaman Kita) 的紀錄片在網路上廣傳，點閱數如今高達 1,385 萬次。此紀錄片揭露印尼政府以糧食/能源自給之名，大舉侵佔南巴布亞原住民土地，並在印尼國內捲起了政治風暴。

Jiajun Xu

13 Jun 2026 — 10 min read

Ilustrasi: Tempo/J. PrasongkoIlustrasi: Tempo/J. Prasongko. source

2026 年 5 月下旬，印尼一部名為《豬宴：我們時代的殖民主義》(Pesta Babi: Kolonialisme di Zaman Kita) 的紀錄片在網路上釋出，點閱數一路攀升，如今已突破 1,385 萬次。這部由丹迪·拉克索諾 (Dandhy Dwi Laksono) 與西普里·達雷 (Cypri Paju Dale) 合導的作品，鏡頭對準印尼最偏遠的角落——南巴布亞 (Papua Selatan)：印尼政府的「國家戰略計劃」(PSN) ，在糧食與能源「自給自足」大義下，馬林德-阿尼姆 (Marind-Anim) 等原住民部族，如何在約六十年的軍事行動與企業擴張中，失去近 250 萬公頃的祖傳土地與森林。¹

然而，真正讓這部片成為政治風暴核心的，是它在銀幕之外掀起的連鎖反應。各地社群一辦放映會，軍隊就以「維持秩序」為由強制解散；點閱破千萬後，將領們不檢討片中揭露的軍事部署，反而追問「拍片的錢從哪來」；而與此同時，開發案的挖土機仍在雨林裡繼續推進。一部紀錄片為何引來如此全面的圍堵？答案，或許就藏在它所揭露的那條「開發-軍事-寡頭」共生鏈裡。

本文沿著 5 月到 6 月的時間軸，梳理這場爭議的三條主線：軍方的取締、開發案的真相、以及焦點如何被悄悄轉移。

銀幕之外：軍隊為何要解散放映會

事情從北馬魯古 (Maluku Utara) 的特爾納特 (Ternate) 說起。5 月 8 日傍晚，數名疑似印尼國民軍 (TNI) 士兵在當地奧蘭治堡壘一帶來回走動，要求取消由獨立記者聯盟 (AJI) 特爾納特分會與印尼環境記者協會 (SIEJ) 北馬魯古分會主辦的放映與討論活動，理由是影片「具挑釁性、會製造不安氛圍」。當晚活動最終被第 1501/特爾納特軍區指揮部 (Kodim 1501) 的士兵解散。¹

紀錄片《豬宴》共同觀影活動遭到軍方介入、強制解散，照片攝於 2026-05-12、北馬魯古 (Maluku Utara) 的凱魯恩大學(Universitas Khairun) 學生活動中心。圖片提供: 特爾納特凱魯恩大學自然愛好者社團 KAFRAPALA。source

「即便活動必須解散，那也是警察的權限，不是軍隊的。」AJI 特爾納特分會主席 Yunita Kaunar 如此回應。她強調，放映電影與討論本是憲法保障的表達自由，軍隊出手反而在社會中製造恐懼。¹

類似的禁令在多所大學上演。馬塔蘭大學 (Universitas Mataram) 以影片「詆毀政府」為由拒絕放映，副校長 Sujita 的說法是：「這部片不好看，不如去看足球。」公民社會聯盟統計，各地至少發生 21 起針對放映與討論的恐嚇；在西蘇門答臘，連高中校長都接到自稱來自國家情報局 (BIN) 的電話，質問為何要放這部片。¹

法律界的質疑很快跟上。印尼法律援助基金會 (YLBHI) 倡議部主任 Zainal Arifin 直言，軍隊無權決定民眾能看什麼；依《2025 年第 3 號國軍法》第 7 條，軍隊在維安事務上只能協助警方，維護治安並非其本職。¹ 國會第一委員會議員 Tubagus Hasanuddin 也認為，此舉違憲，且不符合軍隊的職責定位。¹

而這並非孤例。國際特赦組織印尼分會 (Amnesty International Indonesia) 執行長 Usman Hamid 把它放回更長的脈絡：從 2016 年世界新聞自由日在日惹被中止的紀錄片放映，到 2025 年底東爪哇 Madiun 被解散的《重置印尼》(Reset Indonesia) 書籍討論會，都是同一套劇本。「軍方壯大，卻沒有民主控制相伴。」他說。² 根據國際特赦組織等機構彙整的數據，印尼的自由表達指數(滿分 7 分)已從 2021 年的 1.6 分一路下滑到 2025 年的 1 分。²

糧倉、挖土機與紅十字架

要理解軍方為何如此緊張，得先看影片到底拍了什麼。

故事的核心舞台，是 Merauke 縣 Ilwayab 區的 "Wanam" 與 "Wogekel" 兩個村落。政府將這裡規劃為「國家糧食、能源與水資源自給區」(KSPEAN) 的工業核心：一座 5 萬載重噸的港口、一座機場、物流倉、135 公里長的道路、稻田、棕櫚與甘蔗種植園，乃至一座步兵營營區，都將在此落腳。³

這項工程在普拉博沃總統 (Prabowo Subianto) 2024 年 10 月就任總統前半年就已動工。由於尚無預算，普拉博沃求助於煤礦富商伊薩姆 (Haji Isam) 旗下的 Jhonlin 集團；不久，數千台挖土機便從中國運抵 Wanam，開始砍伐森林。³

當地 12 個擁有祖傳地的部族選擇抵抗。他們插下「紅十字架」——一種名為 tanam sasi 的儀式，象徵祖靈的臨在。然而 2026 年 1 月，這些十字架被護衛工程的國軍人員一一拔除。莫尤文德·布瓦科 (Moyuwend Buwako) 部落的阿里斯頓·莫尤文德 (Ariston Moyuwend) 說：「拔掉十字架之後，他們現在又把重機具運進我們的村子。」³

值得注意的是，在影片愈傳愈廣的同時，開發不但沒有停下，反而加速。國企 Hutama Karya 承接的瓦南-穆汀道路標案長 80.5 公里、耗資 4.9 兆印尼盾，合作對象包含 Jhonlin 集團的子公司。5 月 22 日，糧食統籌副部長與國防部長雙雙到瓦南視察，富商伊薩姆身旁就站著。³ 綠色和平組織印尼分會 (Greenpeace Indonesia) 森林倡議者 Refki Saputra 的觀察一針見血：「我們彷彿看到，國家就站在 Jhonlin 集團的背後。」³

在評論者眼中，這正是問題的結構所在。長期觀察地方自治的 Eduardo Edwin Ramda 指出，「國家戰略計劃」一旦拍板，地方政府與居民幾乎沒有拒絕的餘地；它能凌駕地方長期發展規劃與空間配置，讓本應作為主體的地方，淪為被擺布的客體。他援引同在巴布亞的自由港 (Freeport) 為例：營運將近一甲子，當地人並未因此富裕。⁴

軍方的反擊：把焦點從「軍事行動」移開

面對破千萬的點閱，軍方的反應耐人尋味。

影片自 5 月 23 日線上釋出後，40 天內已在 1,800 個地點放映，其中 23 個由旅外的印尼公民舉辦，觀看人次突破 1,100 萬。⁵ 然而，陸軍參謀長 Maruli Simanjuntak 沒有回應片中內容，而是反問：「居然做出紀錄片來講這些事，錢到底從哪來？」陸軍資訊處長 Donny Pramono 隨後也要求製片方說明資金來源。⁵

這個問題立刻被反將一軍。安達拉斯大學 (Universitas Andalas) 憲法學者 Feri Amsari 指出，法律並未要求紀錄片公開資金來源——拍片並非犯罪。他反問：該被追問的，難道不是將領們的財產來源？馬魯利申報的財產高達 810 億印尼盾，「這 810 億從哪來？我們不是在談資金來源嗎？」⁵

被軍方急於繞開的，正是影片最核心的指控。片中提到，六十年來印尼在巴布亞部署了約 5.6 萬名軍人，等於平均每一名士兵監看 100 名巴布亞人；根據巴布亞教會理事會 2025 年的記錄，更有 10.3 萬人因軍事行動被迫逃離家園。印尼法律援助基金會主席穆罕默德·伊斯努爾 (Muhamad Isnur) 點破了這層心理：「他們其實是被片中的事實刺痛了。本該檢討政策、承認『我們錯了』，結果卻反過來質問別人。」⁵

亞辛塔媽媽為何轉向

這場爭議裡，還有一段格外曲折的插曲。

亞辛塔·莫伊文德 (Yasinta Moiwend) 是馬林德-阿尼姆族的環境鬥士，曾因捍衛原住民權益、保護祖傳森林，獲頒 2025 年 S.K. Trimurti 獎，也是《豬宴》片中反對糧倉計劃的代表性面孔。⁶ 然而紀錄片受到廣傳之際，5 月 23 日，她卻在一段視頻中譴責製片方未經同意使用她的影像，並於 5 月 29 日轉而向警方控告導演丹迪。⁷

她的家人認為事有蹊蹺。哥哥、族長 Liborius Kodai Moiwend 說，亞辛塔自 5 月 24 日起便與家人失聯，後來才得知人已在雅加達；期間，疑似特種部隊 (Kopassus)「曼達拉特遣隊」(Satgas Mandala) 拆除並重建了她的住屋，家屬也懷疑她是搭乘 Jhonlin 集團的專機離開。家屬已就此向警方報案；國防部與國軍則否認介入，稱「亞辛塔的行動沒有國軍干預」。⁷

無論真相如何，《時代報》點出了一個更值得警惕的效果：一場關於土地與生存的大規模抗爭，就這樣被悄悄降格為製片方與被攝者之間的民事爭端——焦點，又一次被轉移了。⁶

結語

回頭看，《豬宴》之所以引來軍隊、校方與情報單位的層層圍堵，並非因為它造謠，恰恰相反，是因為它把「發展—軍事—寡頭」這條共生鏈攤在了陽光下。鎮壓的力道有多大，反而成了影片論點最有力的註腳。當挖土機仍在雨林裡推進、紅十字架被拔了又插，這部片真正的問題，或許從來不是「錢從哪來」，而是：在自給自足的口號下，究竟是誰的家園，正被「自給自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