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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力挽狂瀾的少子化政策，與「縮小社會」裡的草根群像

日本剛公布的人口普查，連東京與三大都市圈都開始萎縮，「總減少時代」近在眼前。首相高市早苗設立「人口戰略本部」，宣示人口減少是國家最大的課題；但學者提醒，連法國與北歐都擋不住這股潮水。當政府還在盤算如何把曲線扳回，田裡、團地與離島的人們，已經各自學著在收縮的社會裡，把日子認真過下去。這一期電子報，我們從數字走到現場，看日本怎麼面對這道東亞共同的考題。

シャッターを閉めたままの店舗が目立つ黒崎商店街＝北九州市八幡西区で2026年5月27日午後2時10分、山下智恵撮影。source

「這再次印證了，人口下降正在更進一步加劇。」2026年5月29日，日本官房長官木原稔在記者會上，為一份數字定了調。¹

那是「2025 年國勢調查」的速報值。總人口的減少量與減少率雙雙刷新歷來紀錄，五年間少了309萬人，是上次的三倍以上。不僅如此，過去「地方衰退、都市成長」的二極化結構出現了裂縫——首都圈的神奈川、埼玉、千葉，連同大阪、愛知、福岡，全都首度由增轉減；東京雖勉強守住成長，增幅卻從上回的 3.9％腰斬到 1.4％，連最大政令市橫濱都開始萎縮。所有都道府縣同步減少的「總減少時代」，已近在眼前。¹

日本政府是玩真的嗎？

止不住的，是更深處的少子化。2025年出生數速報值只有70萬5809人，連續第十年改寫新低。歷任政權並非沒有動作：安倍晉三推幼教免費，岸田文雄打出「異次元的少子化對策」；今年4月，向全民保費加徵的「子育て支援金」也正式上路。¹

去年11月，上任不久的首相高市早苗設立「人口戰略本部」，把人口減少定位為「我國最大的課題」。但一名政權幹部的話透露了新政府的取向：「高市政權重視產業，過去的政權在福祉等政策上做得太多了。」只是戰略本部才剛起步，而政府給自己設下的期限是——2030年，扭轉少子化的「最後機會」。¹

這份樂觀，研究家族經濟的東京大學教授山口慎太郎並不全買單。他說，育兒支援確實能拉抬生育率，效果卻遠不如政府期待；近十年連更用力的法國與北歐都在下滑，「不生比較幸福」的價值觀正在年輕世代蔓延。「與其發現金，不如把錢花在保育和幼教，直接減輕養育負擔。」他認為更關鍵的是育兒裡的性別分工——男性愈願意分擔家務與帶小孩的國家，生育率愈高。日本催促父親請育嬰假的制度已是世界前段班，「接下來，有沒有實效才是重點。」¹

北九州市：押注女性與 IT 的「鐵鏽之城」

如果統計數字是空拍圖，那麼福岡縣就是一張特寫。這次普查，福岡縣自1970年以來首度人口減少，其中，過去以製鐵立市、人口一度居九州之冠的北九州市，更是全國減幅最大的自治體，推估人口跌破90萬大關。²

衰敗刻劃在街景上。八幡西區黑崎車站前，廢業的商業大樓「克羅崎 Mate」是一棟無人拆除的巨大廢墟，商店街鐵門深鎖，周邊連超市都沒有。在這裡住了一輩子的平山祿祐（81）仰頭看著那棟樓：「這就是衰敗的象徵。不把它弄掉，這條街不會變。」北九州曾在 1979 年人口攀上 106 萬高峰，卻在「鐵冷」年代沒能完成產業轉型，2005 年跌出百萬都市，如今高齡化率 31.7％，居政令市之冠。²

但市長武內和久看見了不一樣的景象：「邁向人潮匯聚之城的轉變，確實已經開始了，」武內說。因應多年的年輕女性外流，市府卯足勁招攬 IT 企業：這城市本就因製造業培養出大量理工人才，加上各行各業正需要數位轉型，反倒成了賣點。市府砸下約 10 億日圓補助、2024 年開幕的智慧大樓，進駐率達100％，日本 IBM 子公司更在當地與回流人才中招募約500 人。從東京回流的山下舞（34）說，現在的工作比在東京時水準更高，生活也更自在。²

統計顯示，近十年有 231 家企業進駐北九州市、創造約 4500 個工作；市內 IT 企業裡，30歲以下女性占了 34％；2024 年更達成人口社會增加的轉正。「不會因為人口減少就放棄，」武內說。這條把少子化當成就業與地方經濟問題的路，恰與高市政府「重視產業」的方向同調。²

奈義町：一步一腳印的「奇蹟之町」

把鏡頭轉到岡山縣東北的奈義町，則看見另一種反差。這個人口約 5300 的小町，2019 年總和生育率衝上 2.95，被叫做「奇蹟之町」，其後生育率也守在 2 以上，遠高於2025年全國平均的 1.14，至今考察團絡繹不絕。³

奇蹟的起點，其實是一次「不合併」。2002年公投後，奈義選擇維持單獨町制，明知會被削減國庫補助，町方寧可砍掉議員席次，也要把錢擠出來投進育兒和教育。「為了維持人口。」當年還是總務課職員、如今的町長奧正親（67）這樣回憶。³

奈義町的做法環環相扣，首先利用舊幼稚園園舍開設的「奈義兒童之家」，主打「能輕鬆相聚、誰都不會被孤立的地方」，由町民和志工一起經營，提供一小時300日圓的臨時托育，連高齡者都登記成了照顧孩子的援助會員。此外，經濟支援也沒有斷點：每名新生兒 10 萬日圓祝賀金，高中以前的醫療費由町負擔；為了讓家長有彈性收入，住民還組了「奈義就業園」，媒合文書、農務、清掃等短時間零工，登錄者約370位。「靠著町的支援，這件事才能一直做下去。」就業園代表理事桑村由和（68）說。³ 四分之一個世紀的苦工，才換來這份「奇蹟」。

努力守住農村的生機

奈義和北九州，都還想把那條向下的曲線扳回來；但在日本更多的角落，人們已經不再等它回頭，而是學著在人口萎縮的社會裡把日子過下去。這正是每日新聞〈在縮小社會裡生活〉專題中記錄的群像。

編註：縮小社會 (Shrinking Society) 是一個社會學概念，當一個社會進入高齡化加上少子化，導致總人口數進入不可逆的絕對減少時，就是「縮小社會」。縮小社會是一種挑戰傳統「持續成長」典範的概念，且特別常被用來分析日本社會。

鳥取縣大山町的諸遊壌司（75），2016年把家族農地法人化，他說：「離農的人愈來愈多，農村只會一直荒廢。我想把農地當成地方的資產，留給未來。」然而這條路走得不輕鬆：國家「米政策」反反覆覆，前首相石破茂廢除減反、轉向增產，高市上任後又立刻撤回。

如今，把田地交給他們經營的委託愈來愈多；連一條江戶時代開鑿的灌溉水路，都沒人能整修。他深深感嘆，「看不到未來，這才是最讓人困擾的。」全國農業經營體五年間銳減了兩成多。⁴

此外，也有人用另一種方法留住農地。日薪為零、來回交通費還得自掏腰包，大阪八尾市的農夫橋本和則（42）今年硬是把耕耘機和插秧機載上卡車，往返大阪與島根雲南兩地種稻，「我們大阪人就是這樣，覺得有趣就想試試看！」他看準兩地農忙時間沒有重疊，雲南五月才插秧、比大阪晚一個月，決定到雲南插旗——這時的雲南，已有四分之一的農地荒廢。

預估每年要賠 50 萬到 100 萬日圓，但橋本說，「我們做的是應急處置，是想替接手的人留住農田、留住日本的原生風景。」⁵

守護離島的釀造所

岡山縣笠岡市的六島，是縣內最古老燈塔所在的小島，人口約40人。大阪出身的井関竜平（42），多年前到島上幫忙抬神轎，島民圍著火堆遞來一杯酒、一句「歡迎回家（おかえり）」，就此把他留下。後來他以「地域振興協力隊」身分正式移居，種起大麥，2019年開出「六島濱釀造所」。⁶

可留人終究難。這座島十年前還有76人，如今幾乎腰斬，30歲以下只剩3個。「島上最大的瓶頸，就是年輕人沒有工作的地方。」社區營造協議會的三宅千歲（51）坦言，他們不斷向市府申請下一批協力隊，卻總是不容易過。即便如此，島上長輩仍把這個外來年輕人放在心上。「大家都是真心在替他加油的。」71歲的三宅冨士雄說。⁶

自己的村子自己顧

由於公部門人力與經費都見了底，有些地方乾脆把公共服務攬到自己手上。奈良市東部山區的月之瀨地區，居民組成了「大和高原在地合作社」（Local Co-op）。行政中心只剩12名職員，居民索性自己跑社區巴士、回收資源、配送蔬菜；2025 年度有 638 人次搭過那台巴士。他們還辦了一場提案大會，讓 0 歲到 80 多歲的全體居民投票，決定把回收收益拿去開發一款「大和茶瑪德蓮」。「都說人口流失的地方沒有未來，但月之瀨自有它的價值，」提出這套模式的顧問公司社長林篤志說。⁷

此外，也有些社區得面對的是「身後事」。今年3月，廣島市郊「朝日丘團地」2500 戶的信箱裡，都收到一張傳單，斗大地寫著：「為了不讓繼承老家的孩子們為難——有些事，只有『現在的你』做得到。」這座1976年完工的新市鎮，巔峰住了約8900人，如今只剩約6000，高齡化率45.6％；當地小學學生數從1984年的1400多人掉到約260人。團地裡已有約160戶空屋，多半堆著家當無法拆除，新住戶也進不來。⁸

自治會長尾田豊機（83）急切地說：「再不動手，這裡遲早變鬼城。」他們的信條只有四個字：不要停辦。社會福祉協議會長梶川宏（74）解釋：「活動一旦開始縮減，就會一路減下去。哪怕辦得小一點，只要還在辦，就有得變通。」去年團地滿五十年，居民排出「50th」人形字，原估 200 人會來，當天竟湧進約 400 人，把字都擠歪了。⁸

在「最後機會」與「日常」之間

日本政府說，2030 年是扭轉少子化的最後機會；學者卻說，連法國和北歐都擋不住這股潮水。「逆轉」與「接受」兩種姿態，此刻同時存在於日本。而偏鄉的居民們，多半不是在等政策從天而降，而是各自設法讓農地、社區和小島繼續「活著」。少子化是整個東亞共同的考題，日本這些笨拙卻不肯放手的身影，或許正是值得我們一起端詳的解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