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不願面對的真相：「有秩序的共生」與移民社會

2026 年 2 月的日本眾議院改選，「外國人」成了最尖銳的關鍵字之一。主張排外的政黨收穫了令人側目的席次，網路上的仇恨言論和錯假訊息延燒。選後，高市早苗首相端出「有秩序的共生」（"秩序ある共生"）政策方針，宣示嚴格管理在留資格，同時為外國人群體推動日語教育與子女就學支援。

聽起來面面俱到。然而在學者與現場工作者眼中，這份方針迴避了最根本的問題：日本到底要不要讓這些人留下來？

少子高齡化之下勞動力缺口持續擴大，「技能實習生」制度將於2027年4月廢止，特定技能制度正在擴張；日本早已大規模引進外國勞動力，卻始終不願承認這就是移民政策。本期專題彙整近期日本學者的深度分析與第一線工作者的聲音，試圖拆解這幅矛盾的圖景。

政策錯位：短期客居長期化

東京大學教授永吉希久子指出，高市政權1月發布的綜合對策有一個根本問題：把觀光客、海外投資者和長期定住的外國居民，全部塞進同一個「外國人政策」框架裡。她警告，這會讓各議題的複雜利害變得模糊，催生「寬容或限制」的二元對立。

更深層的矛盾在於，對策一邊提出教育等配套，一邊推動永住資格門檻提高、歸化居住年限延長。政府積極引進勞動力，卻收窄通往永住的道路。

數據印證了這一點。儘管在日外國人急速增加，永住許可件數自 2007 年高峰後持續下滑，近年維持在約 3 萬 5 千人；歸化許可人數也從 2003 年高峰的約 1 萬 8 千人下降至 1 萬人上下。永吉將此稱為「一時的滞在の持続」（或可譯為 "短期客居的長期化"）：大量引進外國勞動力，卻不為定居做準備。

這帶來什麼後果？2020年國勢調查顯示，日本國籍男性的非正規僱用率僅 14%，巴西籍卻高達 53%、印尼籍約 45%。非正規僱用意味著景氣下滑時最先被裁。而長年低薪就業，將使這些人老後難以獲得足夠年金；他們的下一代若只能繼續從事條件惡劣的工作，國籍造成的差距就會跨世代再製。²

「無技能勞動力」的迷思

「技能實習生」制度名義上是培訓，實際上卻長年容許低劣的勞動條件。亞細亞大學教授小井土彰宏指出，這套制度被大量引進的時期，恰逢中國崛起、日本地方產業經營艱困之際，低廉的外國勞動力成了企業的救命稻草。

但被壓低的不只是外國人的薪資。「就業冰河期世代的非正規勞動者與技能實習生，在企業眼中是可以交替使用的。他們在同一個結構裡被迫互相競爭。」小井土強調，「認為排除外國人就能保住日本人的工作，這種說法沒有看到整體結構。」

那麼，移駐勞工真的只能做「單純勞動」嗎？小井土的答案是否定的。建設業不培養技能根本無法安全作業，製造業中也有外國人從事高度熟練的工作。當雇主意識到「這個人有技術，薪水高一點也希望他留下」時，政策中「學完就回國」的前提就已站不住腳。

2019年導入的特定技能制度，正是為了讓有技能的人長期留下。日本製造業確實有必須由外國籍熟練工擔任核心角色才能運作的業種。 但關鍵問題是：從「無技能的一時滯在者」到「核心熟練工」之間，晉升的階梯是否存在？小井土指出，日本社會長期以來對勞動與技能缺乏正當評價——技能提升了，薪資有沒有跟著漲？這個問題對外國人和日本人同樣適用。

「不要因為是移民就斷定只能做單純勞動，」小井土說，「該思考的是：日本現有的技能由誰來傳承、如何評價。」³

排外情緒的深層土壤

面對排外主義升溫，許多人的直覺反應是拿數據反駁。但永吉希久子提醒，光指出排外主義是錯的，解決不了問題。

她解釋，當社會保障給付被削減、稅負沉重時，「誰才有資格享用福利」的爭論就容易浮上檯面，學術上稱為「福祉愛國主義」。移民因為對國家貢獻期間短、移居是自己的選擇、而且「和我們不一樣」，最容易成為被排除的對象。

但永吉強調，這其實是日本社會自身的問題。「移民現在做的工作，以前也是日本人在做的。明明是社會必要的工作，勞動條件卻很差——這本來就是我們社會裡存在的問題。」把結構性問題歸咎於移民，不過是轉移焦點。

她也警告，即使出於好意的「沒有移民日本就撐不下去」這種說法，本質上仍是把移民當工具：有用才接受。

那該如何面對被排外情緒吸引的人？「福祉愛國主義的根底，是『自己被忽視了，只有少數人在佔便宜』的感受。如果把這些人的感受一刀切掉，反而會強化他們『果然沒有人在乎我們』的世界觀。」¹

「住在日本就該說日語」隱藏的社會排斥

在對外國人的種種要求中，「住在日本就該說日語」大概最理直氣壯。但藍野大學教授榎井縁認為，這句話背後藏著危險的排除邏輯。

「語言是基本人權。不管在哪個國家，父母對孩子說的話一定是母語。」榎井指出，一個人的語言是否被社會承認，與這個人是否被社會接納，有著深刻的連結。

她不否認日語教育的重要——「如果日語是生存的必要條件，行政機關就該保障學習機會。」但即使學會日語，日語對那個人仍然是外語。真正的尊重，必須包含對其語言、文化、宗教的承認。

她真正擔憂的，是一種蔓延中的功利思維：「近年特別盛行『對企業有沒有用』這個標準，『沒有用的人就不需要』，這種想法不斷升級。」 不會日語就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就沒有存在價值。這套邏輯對日本人同樣殘酷。

「要求所有人無限趨近於『日本人』，既做不到、也沒有必要。重要的是，這個人的存在是否被社會好好地承認。」⁴

在排外聲浪中搭橋

在排外風氣擴張的 2026 年初，橫濱傳出了不同的聲音。2 月 22 日，「橫濱不容許歧視與排外主義網絡」正式成立，165 位市民出席成立大會，約 10 個團體到場聲援。

核心推動者之一，是NPO法人「信愛塾」事務局次長王遠偉。29 歲的他是移民二代，中學時因家庭因素突然從中國來到日本，經歷過語言障壁與孤立；而過去在信愛塾用母語傾訴、學習日語的經歷，至今仍是他的支柱。大學畢業後，他放棄企業工作回到信愛塾，支援有相同遭遇的外國裔兒童。

大會上，王遠偉談起他支援的孩子們：「他們在不安之中生活著。在沒有選舉權的情況下，我想和更多市民合作，讓社會變得更好。」另一位推動者、部落解放同盟的根本信一則警告：「橫濱如果被謠言點燃，情況會怎樣誰也說不準。」以川崎市2020年制定的全國首部反仇恨言論條例為先例，他呼籲在橫濱也推動具實效的反歧視條例。

這個網絡的特色在於，不只聚焦外國人權益，而是串連外國裔居民、部落民、身心障礙者等不同弱勢群體，共同推動更廣泛的人權保障。

「消除歧視之後，受益的不只是少數族群，而是所有人都能更自在地生活的社會。」王遠偉說。⁵

參考資料

1. 永吉希久子，〈社会保障は誰のため 「福祉愛国主義」〉，每日新聞，2026/2/2。
2. 永吉希久子，〈「秩序ある共生」を問い直す：観光客から定住者までひとくくり、長期的視野を欠く「外国人政策」のリスク〉，nippon.com，2026/2/10。
3. 小井土彰宏，〈そこが聞きたい：「技能」とは、単純労働とは〉，每日新聞，2026/2/22。
4. 榎井縁，〈日本で暮らす移民と日本語　「役に立つ」ということ〉，每日新聞，2026/1/19。
5. 〈「差別・排外主義許さない」横浜でネットワーク結成　条例制定目指す〉，每日新聞，2026/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