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焦的雄心:普拉博沃的「和平」外交與軍事擴權
印尼國民軍(TNI)已在3月1日悄悄發布全軍「一級警戒」(Siaga 1),理由是「中東局勢」。印尼的國土距離伊朗超過六千公里,沒有任何軍事威脅逼近這個群島國家。那麼,這道警戒令究竟在警戒什麼? 要理解這起警戒的荒謬,必須將它放進更大的脈絡:過去三個月,總統普拉博沃(Prabowo Subianto)在國際舞台上做出了一連串令人目不暇給的動作:加入川普的「和平理事會」、承諾派兵加薩、搶當伊朗戰爭調停人。我們似乎可以看見,印尼正在偏離自建國以來奉行的不結盟路線,而國內的軍事化趨勢,又與這場外交冒險互為表裡。
2026年3月9日星期一早上,印尼盾兌美元匯率跌破 17,000 大關,國際油價飆升突破每桶100美元。1 對印尼民眾來說,中東戰火帶來的最直接衝擊不是飛彈,而是加油站的油價與開齋節前的物價。然而,就在同一天,印尼調查媒體《時代報》揭露了一份令人費解的軍方文件:印尼國民軍(TNI)已在3月1日悄悄發布全軍「一級警戒」(Siaga 1),理由是「中東局勢」。2
印尼的國土距離伊朗超過六千公里,沒有任何軍事威脅逼近這個群島國家。那麼,這道警戒令究竟在警戒什麼?
要理解這起警戒的荒謬,必須將它放進更大的脈絡:過去三個月,總統普拉博沃(Prabowo Subianto)在國際舞台上做出了一連串令人目不暇給的動作:加入川普的「和平理事會」、承諾派兵加薩、搶當伊朗戰爭調停人。我們似乎可以看見,印尼正在偏離自建國以來奉行的不結盟路線,而國內的軍事化趨勢,又與這場外交冒險互為表裡。
一級警戒:沒有敵人的備戰
《時代報》取得的機密電報編號為 TR/283/2026,由國民軍作戰助理中將 Bobby Rinal Makmun 代表國民軍總司令簽發。2 電報共有七項指令,包括:全軍人員與武器系統進入最高戰備狀態、對機場、港口、火車站、巴士總站、國家電力公司辦公室等戰略要害設施與經濟重鎮展開巡邏,以及部署情報單位「偵測並預防利用中東局勢製造國內不穩定的團體」。3
安全與戰略研究所(ISESS)的 Khairul Fahmi 試圖緩和外界疑慮,強調一級警戒純粹是軍方內部的指揮鏈指令,不等於國家緊急狀態,也不會影響平民的權利與日常生活。「無論是三級、二級還是一級警戒,本質上都是國民軍內部的指揮命令;」「民間的經濟活動和公民權利照常運作,不會有宵禁或任何限制。」4
然而,民間社會並不買帳。公民社會聯盟成員 Julius Ibarani 指出,在國內治安完全正常的情況下發布一級警戒並部署武裝軍人,可能成為當權者壓制公眾批評的藉口。過去一個月,各界對印尼加入川普「和平理事會」的批評聲浪越來越大,美以攻擊伊朗之後,要求退出的呼聲更加強烈。Julius 形容軍隊部署是一種「恐懼政治」。 Al Araf 也批評,在國內安全秩序仍由文人政府和警方控制的情況下,指派全副武裝的士兵去守衛經濟設施和政府機關,將對想要表達訴求的民眾產生恐嚇效果。
這種擔憂並非無的放矢。「失蹤者與暴力受害者委員會」(KontraS)的紀錄顯示,2025年涉及國民軍士兵的暴力事件多達 85 起,較前一年的 64 起明顯增加;2023 年 11 月至 2024 年 10 月間,軍方相關暴力事件共造成 18 人死亡。KontraS 協調員 Dimas Bagus Arya 指出,暴力事件往往發生在軍人被派去守衛國家重點設施或國家戰略計畫的場合。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國防安全研究員 Dominique Nicky Fachrizal 則提出法律層面的疑慮:「一級警戒」這個概念根本不存在於《國民軍法》之中——法律只規定了民事緊急狀態、軍事緊急狀態和戰爭緊急狀態三種等級。2025年修訂的《國民軍法》擴大了「非戰爭軍事行動」的範圍,卻缺乏嚴格的民主監督機制,「因此為基於主觀判斷而動用武裝力量打開了空間。」3
更深層的背景是普拉博沃上任以來的軍事化擴張。根據《時代報》今年一月的報導,政府在2025年新設了六個軍區(從15個增至21個),目標在2029年前擴增至37個,幾乎每個省都有一個軍區指揮部。同期已組建超過105個「國土建設營」,最終目標是750個——這意味著多達75萬名新增陸軍士兵,超過現有全軍總兵力。2026年的國防預算高達337.4兆印尼盾,比前一年暴增92.2兆。Al Araf 警告,這種向內部署的擴軍取向與民主改革的精神背道而馳:「軍隊將盡可能深入社會政治領域,這是對民主的威脅。」5
和平理事會與派兵爭議
一級警戒不是孤立事件,我們可以將它與普拉博沃的一系列外交冒險放在同一框架檢視。
2026年1月22日,普拉博沃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與匈牙利總理奧班,一起簽署了由美國總統川普主導的「和平理事會」(Board of Peace)創始章程。這個機構名義上是為了重建加薩,但執行委員會清一色由美方人馬擔任,永久會員資格要價10億美元,巴勒斯坦方面更完全被排除在外。印尼大學國際關係系主任 Broto Wardoyo 直言:「這不是像聯合國那樣的集體安全機制,更像是美國加上幾個阿拉伯國家的倡議。」6 簽字的後果,等於將長年以不結盟自居的印尼,被歸入了美國與以色列的陣營。
入會之後,普拉博沃加碼下注。2月19日在華盛頓的和平理事會首次會議上,川普指派普拉博沃擔任「國際穩定部隊」(ISF)副指揮官,普拉博沃當場承諾派遣 8,000 名軍人赴加薩。《時代報》取得的內部文件顯示,這個構想早在 2025 年 11 月就已啟動,最初設想甚至是派遣兩萬人。但軍事觀察家 Connie Rahakundini Bakrie 指出,加薩是高烈度戰場,「非戰鬥」限制與戰場現實完全脫節:「加薩發生的事不是任務授權書上寫了什麼,而是每一秒都在變化的戰場態勢。」中東問題專家 Smith Alhadar 則警告,哈馬斯不承認 ISF,印尼士兵很可能被視為美以代理人:「無論是我們殺了哈馬斯,還是哈馬斯殺了我們,印尼公眾都無法接受。」美以聯軍攻擊伊朗後,公民社會聯盟隨即要求取消派兵計畫。7
搶當調停人:一場自我中心的外交秀
伊朗戰爭的爆發,將普拉博沃外交路線的矛盾推到了極限。
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向伊朗發射飛彈,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在攻擊中喪生。飛彈落下後僅數小時,印尼外交部就透過社群平台發表聲明,但這聲明不是譴責攻擊、不是弔唁哈梅內伊,而是宣布普拉博沃準備飛往德黑蘭擔任調停人。
前印尼駐伊朗大使 Dian Wirengjurit 形容這份聲明「怪異」:不提攻擊方、不提停火,「給人一種倉促反應的印象。」。Dian 進一步質疑印尼充當調停者的可能性:擔任調停人的基本條件是獲得雙方接受,但印尼加入了川普的和平理事會,已經被視為偏向美國。遲了好幾天才發出的弔唁信,更是「不恰當的外交姿態」。據四名外交官和兩名執政黨幹部向《時代報》透露,這次聲明完全出自總統府,專業外交官既未參與起草、事後也對措辭提出質疑,認為它不符合印尼「自由積極」的外交原則。
事後,普拉博沃展開了一輪密集的國內「滅火」行動。3月3日,他將歷任前總統、前副總統、政黨領袖和部分閣員請到總統府,花了兩個多小時解釋和平理事會與伊朗局勢;兩天後,普拉博沃又召集了超過150名伊斯蘭組織領袖進行三小時閉門會議。印尼伊斯蘭學者理事會(MUI)主席 Cholil Nafis 會後轉述,普拉博沃表示如果和平理事會無法實現巴勒斯坦獨立,他願意退出。但與此同時,外交部發言人在記者會上堅稱,普拉博沃已正式提出擔任調停人的意願,並稱這「符合自由積極原則」。8
是鬥雞眼的老虎,還是乖貓貓?
專欄作家 Putu Setia 在《時代報》的社論嘲諷地指出,普拉博沃想當的不只是「亞洲之虎」,而是「世界領袖」。但在國內,這隻老虎更像一隻喜歡被主人搔癢的「乖貓咪」。Putu Setia 批評,普拉博沃從未認真評估他的旗艦政策,包括免費營養餐計畫是否真的比全民免費教育更值得優先推動、紅白合作社的建設是否應該先蓋房子再買車輛,而不是反過來。普拉博沃加入和平理事會、自告奮勇當調停人,這些重大外交決策從未經過國會討論,只在總統府小圈子裡拍板。9
這些批評指向一個根本問題:普拉博沃一腳站在川普的和平理事會裡,另一腳又想踏進德黑蘭當和事佬,但明眼人都知道,你不可能同時做為美國的盟友、又是中立的調停者。
從萬隆到達沃斯
1955年,印尼在萬隆舉辦亞非會議時,建國才剛滿十年,但開國總統蘇卡諾已有足夠的自信在國際舞台上為反殖民、反強權劃定立場。當時他沒有邀請以色列,反而邀請了巴勒斯坦代表以觀察員身分出席。
七十一年後,在達沃斯的會議桌上,普拉博沃在川普面前下簽署了章程。從萬隆到達沃斯,這段距離不只是地理上的,更是一條外交路線的位移。然而開齋節將至,印尼盾下跌、糧食價格上漲、汽油可能短缺,這些才是印尼人民此刻真正面對的迫切現實。
來源
- Antara & RR Ariyani,〈Kurs Rupiah Ambrol ke 17.000 per Dolar AS〉,Tempo,2026年3月9日
- Rusman Paraqbueq,〈Mendadak Siaga 1〉,Tempo,2026年3月9日
- Andi Adam Faturahman & Rusman Paraqbueq,〈Ekses Siaga 1 TNI Berdalih Perang Iran terhadap Ruang Sipil〉,Tempo,2026年3月9日
- Dede Leni Mardianti & Ninis Chairunnisa,〈ISESS: Status Siaga I di TNI Tidak Berlaku untuk Sipil〉,Tempo,2026年3月8日
- Daniel Ahmad Fajri & Anton Septian,〈Militerisme Sejauh Mungkin〉,Tempo,2026年1月4日
- Savero Aristia Wienanto & Reza Maulana,〈Buat Apa Indonesia Ikut Dewan Perdamaian Buatan Trump〉,Tempo,2026年1月23日
- Dian Rahma Fika Alnina & Ninis Chairunnisa,〈Akankah TNI Berhadapan dengan Tentara Hamas di Gaza〉,Tempo,2026年3月2日
- Hussein Abri Dongoran & Raymundus Rikang,〈Siapa Menyarankan Prabowo Jadi Juru Damai Perang Iran-Israel〉,Tempo,2026年3月8日
- Putu Setia,〈Mimpi Besar Menjadi Mediator〉,Tempo,2026年3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