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酸不會抹滅真相：印尼人權工作者遇襲事件

2026 年 3 月 12 日深夜，印尼人權組織「失蹤者與暴力受害者委員會」（KontraS）副執行長安德里．尤納斯（Andrie Yunus）在雅加達街頭遭兩名騎士潑灑強酸，臉部、軀幹大面積灼傷，至今仍在加護病房治療，右眼面臨失明風險。¹

這不是一樁街頭隨機暴力，隨著調查推進，四名現役軍人被指控為嫌疑人，他們隸屬於印尼國民軍戰略情報局（Bais TNI）¹；而安德里在遇襲前幾個月，正是做為調查團隊核心成員，揭露 Bais 涉入 2025 年 8 月大規模示威騷亂³ ——如今揭弊者成了被報復的對象。

印尼調查媒體《時代報》（Tempo）對此事件做了鉅細靡遺的追蹤報導。本期電子報從中擇取數篇，結合 Tempo 於今年初特刊對政治局勢的分析，為讀者梳理這起潑酸案的來龍去脈，以及它所映射出的，印尼民主令人不安的前景。

深夜的襲擊

事發當晚近午夜，安德里在雅加達街頭遭兩名騎士從機車上潑灑強酸，灼傷面積超過體表百分之二十。¹ 他忍痛回到 KontraS 宿舍，由同事緊急送醫。⁴

KontraS 執行長迪馬斯（Dimas Bagus Arya）在 Tempo 專訪中回憶道，當他趕到醫院時，安德里已在急診室進行手術了；凌晨一點，安德里便開始向同事口述事發經過，KontraS 成員同步兵分多路蒐集證據，由多個公民團體組成的「民主倡議團」（TAUD）亦隨後展開獨立調查。他們分析周邊數十支監視器畫面後，估計涉案人數至少 16 人——遠超官方公布的人數。調查還發現，安德里當晚離開辦公室後便一路遭人跟蹤盯梢。⁴ 這場攻擊絕非臨時起意，而是一場縝密的行動。

為什麼是他？

二十七歲的安德里在 KontraS 專責軍事部門改革議題。2025 年 3 月，印尼國會在雅加達一間高級飯店閉門討論《國民軍法》修正案，試圖擴大軍隊在民間領域的角色。安德里強行闖入會場，痛斥修法程序不公：「修正案的內容完全背離了廢除軍人雙重職能的改革精神。」³ 事後，軍用戰術車輛五度出現在 KontraS 辦公室門口，監視器拍到士兵下車拍照後揚長而去；迪馬斯和安德里被迫轉入安全屋躲藏約一週。⁴

安德里並未收手。他同時以律師身分向憲法法院挑戰《國民軍法》和《軍事審判法》的合憲性。遇襲當天，他才剛從憲法法院開庭回來。³

更關鍵的是：2025 年 8 月雅加達爆發大規模示威、並在多座城市演變為騷亂後，KontraS 與多個公民團體組成「真相調查委員會」（KPF），歷時五個月完成長達 138 頁的調查報告。報告中專設章節指出軍方戰略情報局（Bais）涉嫌介入騷亂，而安德里的名字列在報告公開發布的第一順位。他的律師直言：「安德里成為目標，就是因為他在軍事改革議題上的倡議行動。」³

那份報告揭露了什麼？

這份由 KPF 發表的關鍵報告指出，2025 年 8 月的示威並非源自單一議題，而是由國會議員加薪風波、地方首長彈劾爭議，加上民眾對經濟狀況的不滿，多股怒火匯聚延燒的結果。8 月 28 日，一名機車騎士在雅加達西部遭鎮暴警車輾斃，事件引爆全面升級：隔天示威蔓延至七十六座城市，並有多處爆發縱火與趁亂搶劫。KPF 統計，整起事件中至少十三名平民死亡，約六千七百人遭逮捕，其中超過兩千五百人是未成年人。¹⁰

在這場混亂中，軍方扮演了什麼角色？KPF 檢視了一百一十五份警方偵訊筆錄、訪談六十三名線人，並追蹤八個省份、十八座城市的事發軌跡。調查發現三項關鍵指控：

第一、軍人涉嫌煽動暴力：現場影像顯示穿著軍服的人員在衝突升級初期直接與群眾互動，KPF 認為這構成教唆。第二，軍方蓄意放任騷亂發生。在遭劫掠的官員住宅周邊，TNI 人員呈現「事前極少、事後大批湧入」的規律性部署模式，KPF 認定這並非巧合，而是刻意的「不作為」。第三，指揮鏈斷裂。TNI 在示威期間動員了近一萬七千名軍人協助警方，但 KPF 認為這項調度缺乏合法的政治授權。迪馬斯指控：「這證明普拉博沃政權把軍隊當成壓制公眾表達的工具。」¹⁰

報告還揭開了另一層黑幕：花錢僱暗樁製造混亂。一個名為 BISON 的組織，其前身是普拉博沃競選團隊的動員機構，而在 8 月 28 日，BISON 將約六百名受雇者從大雅加達地區各地運往國會大廈，攜帶大量汽油彈和鞭炮。每名參與者的酬勞僅約九萬印尼盾（不到台幣兩百元）。更值得注意的是，BISON 的財務主管在警方偵訊中供稱，他曾接獲來自警方情報安全局（Baintelkam）的指令，要求將特定學生團體的抗議群眾「引開」。KPF 坦承，目前尚無法確認這些資金究竟是用來「協助民眾表達意見」還是「製造騷亂條件」，但僱傭群眾與國家安全機構之間的關聯，已足夠令人警覺。¹⁰

然而，遭到追訴的不是煽動者或僱傭者，而是走上街頭的抗議者。KPF 發現，當局以數位足跡為線索大規模搜捕民主運動人士，將他們塑造為騷亂的幕後黑手。印尼法律扶助基金會（YLBHI）的伊斯努爾（Muhammad Isnur）指出，真正擁有動員資源的行為者從未被揭露，「這是 1998 年民主改革以來最大規模的維權人士搜捕行動。」¹⁰

正是這份報告、尤其是其中指向 Bais 的章節，讓安德里成為軍方的眼中釘。

當軍方自己調查自己

案件調查從一開始便出現矛盾。雅加達警方認定兩名嫌疑人，軍方則另外指認四名 Bais 人員；然而 3 月 31 日的國會聽證會上，警方宣布案件已移交憲兵總部（Puspom TNI），理由是偵查中未發現平民涉案。⁵ 隔天，警方更明確表示：「我們已經不再有管轄權。」¹

這裡需要說明印尼軍事審判制度的特殊性：依據 1997 年頒布的《軍事審判法》，現役軍人涉及的刑事案件，無論被害人是軍人還是平民，原則上均由憲兵偵辦、軍事檢察官起訴、軍事法庭審理。這套體系從偵查到判決都在軍方內部完成，外部幾乎無從介入。1998 年民主改革後，國會曾修法要求將軍人對平民犯下的一般刑事案件移交普通法院，但相關配套立法至今從未落實，等於改革停留在紙面上。安德里遇襲前在憲法法院挑戰的，正是這部過時的法律。^{3, 4}

迪馬斯直言「非常失望」，指出現行《刑事訴訟法》根本沒有將案件移交憲兵的程序，這次移交缺乏法律依據。法扶主席伊斯努爾痛批，警方僅確認兩名基層執行者便放手，完全沒有追查下令者和資助者，「我們擔心這麼做，就是把案件侷限在那四個人身上。」依正當程序，警方應將偵查結果移送檢察機關，由檢方判斷是否啟動軍民聯合管轄，而非直接丟給憲兵了事。⁵

KontraS 更是表明立場：安德里和組織都不會配合軍事法庭的傳喚。迪馬斯援引 KontraS 自身研究指出，軍事法庭量刑遠低於一般法院，且審判從不觸及指揮鏈上層。⁴

聯合真相調查小組（TGPF）

面對偵查權落入軍方手中，公民社會將希望寄託於聯合真相調查小組（TGPF）。2004 年，KontraS 創辦人穆尼爾（Munir Said Thalib）在飛往荷蘭途中遭毒殺後，時任總統曾以總統令成立 TGPF，成功揭露國家情報局高層涉案。當年參與調查的 Hendardi 坦承，過程中阻力極大，且部分關鍵人物最終仍逃脫制裁，但 TGPF 至少打開了一扇通往情報單位內部的門。⁵

法扶主席伊斯努爾主張，調查團應由人權專家、軍事研究者、國家人權委員會及公民社會代表組成，且不得納入現役軍警；核心目標不僅是找出潑酸的人，更要揭開指揮鏈，伊斯努爾指出，「執行者是軍官，代表下令的人層級更高，我們必須往上追。」⁵ Tempo 社論更進一步主張，國家人權委員會應將此案定性為「嚴重人權侵害」，藉此動員國家資源追究，防止加害者享有免責。⁶

台灣的聲援行動則為此案增添了跨國連結。3 月 27 日，二十多個聲援團體赴印尼駐台代表處遞交陳情信，在台印尼移工團體 GANAS 的代表 Wulin 表示，「當一位人權捍衛者遭受恐嚇，所有為正義奮鬥的人都會被威脅；當人道的聲音被迫沉默，我們也正在失守人性的尊嚴！我們會繼續站在這裡、繼續發聲、彼此照顧，直到正義真正被實現的那一天。」²

每況愈下的未來

安德里案，是印尼公民社會空間被急速縮緊的冰山一角。Tempo 在 2026 年初以「愈喧鬧、愈高壓」為題出版特刊，盤點這個東南亞最大民主國家正面臨的多重危機。

首先是異議人士頻繁遭受威脅：2025 年底，數名在社群媒體上批評蘇門答臘洪災救災不力的網紅和環保人士，接連收到裝有死雞與恐嚇字條的包裹，其中一人住宅更被蒙面人投擲汽油彈。同一時期，一名因參與 8 月示威而被捕的被告在看守所中死亡。⁸

制度層面的危機更為深沉。Tempo 揭露，普拉博沃總統與國會領袖在 2025 年底兩度會面討論第五次修憲，意圖將憲法回復到 1945 年原始版本。安達拉斯大學（Universitas Andalas）憲法學者 Feri Amsari 痛批：這無異於「讓新秩序從墳墓中爬起來」——在蘇哈托的新秩序（New Order）時代，總統由國會間接選舉產生、並可無限連任，人民主權被徹底架空。選舉民主促進組織（Perludem）主任 Heroik Pratama 則指出，回復原始憲法，意味著憲法法院將不復存在，而這是人民對抗國會惡法的最後防線。⁹

印尼，這個東南亞最大的民主國家，能不能以安德里案為契機，重新團結、對普拉博沃政府施壓，找回言論自由及公民社會的空間呢？我們感到擔憂與恐懼，但別忘了 KontraS 創辦人穆尼爾的格言：「比起其他事物，我們更該害怕恐懼本身——它會侵蝕理智，使人喪失判斷與智慧。」

參考資料

1. 〈Kasus Andrie Yunus, Polisi: Kami Sudah Tidak Berwenang〉，Tempo，2026/04/01。
2. 〈「調查真相！揪出真兇！」台灣近30個民團聲援遭攻擊印尼人權鬥士〉，國際特赦組織台灣分會，2026/03/27。
3. 〈Apa yang Membuat Andrie Yunus Jadi Target Teror Bais TNI〉，Tempo，2026/03/29。
4. 〈KontraS: Teror Air Keras Memicu Ketakutan Lebih Besar〉，Tempo，2026/03/29。
5. 〈Jika TGPF Dibentuk Mengusut Teror Air Keras Andrie Yunus〉，Tempo，2026/04/01。
6. 〈Pelanggaran Berat HAM Penyerangan Andrie Yunus〉（社論），Tempo，2026/03/31。
7. 〈Indonesia 2026: Makin Riuh Makin Represif〉，Tempo，2026/01/04。
8. 〈Represi terhadap Pengkritik Pemerintah Makin Menjadi〉，Tempo，2026/01/04。
9. 〈Orde Baru Bangkit dari Kubur〉，Tempo，2026/01/04。
10. 〈Temuan KPF: Peran TNI-Polri dalam Demonstrasi Agustus 2025〉，Tempo，2026/02/21。